一从梅粉褪残妆 ,涂抹新红上海棠,
开到荼蘼花事了, 丝丝天棘出莓墙。
——宋·王淇《春暮游小园》
懒洋洋的夏日夜里,我躺在床上,重看亦舒《开到荼蘼》。
荼蘼,一种蔷薇科的草本植物,属蔷薇科,黄白色有香气,盛夏才盛放,传说荼蘼开后无花,故宋·王琪《春暮游小园》有句“开到荼蘼花事了”,也因此人们常常认为荼靡花开是一年花季的终结,苏轼诗:“荼靡不争春,寂寞开最晚。”
《开到荼蘼》的情节并不算新鲜,滕海圻与王韵娜的前恨旧债,滕海圻与左文思的暧昧同性关系,王韵娜与左文思的似爱情的友情。书中人物的感情竟如此纠缠了起来。整篇小说不做作,现实得甚至残忍。书中女子王韵娜因年轻时的过错而自我放逐七年,往事的沉痛腐蚀她的快乐,而她内心像被遗失孤岛的孩子般,我见尤怜。她为亲人打起精神见工、孤独的生活、吃七年自己煮的食物。当外界都以为是她杀害滕海圻,她表现另人担心的镇静。她告诉自己“等这个噩梦过去,我一定要再一次振作起来”。这倒让我想起了美·玛格丽特的《Gone With The Wind》(《飘》)中的斯佳丽——一个坚定地相信“Tomorrow is another day”的女子。
亦舒的文字其实并不陌生,很早以前就接触了,从《喜宝》、《连环》、《开到荼蘼》到《人淡如菊》、《圆舞》,亦舒的小说不同于琼瑶的小说,不适合幻想,也没有什么爱情的浪漫,她的作品总是现实又写真,里面有太多现实而又残酷的东西,她总能把俗气的东西用简洁平淡的文字来描写那些现实的绚烂、残酷的沉寂。
最初接触亦舒的小说是在二十年前,那个时候正年少,没经疼痛,也不懂生活,说是满脑子的风花雪月也不为过,亦舒的书自然远远比不上琼瑶、三毛的书有强大的吸引力,当时很是好奇什么样的故事能用得上宋朝王淇的诗句“开到荼靡花事了”,于是草草地“看”了,这生活的现实与残酷还未懂得,这文也就没入眼里,后再没了印象。
二十多年过去了,一路走来,更多地记住了生活的现实与不易,全无了青春年少时的风花雪月。生活的现实,总是年复一年地抹去了太多耀眼的光泽,久之最初的纯真早就不存在了,那些最初的温情在生活面前也越来越浅淡。只是,在夜深人静时,偶尔读到张爱玲的《十八春》里一段话,“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,十年八年不过是弹指间的事,而对于年轻人而言,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。”莫名地,热泪盈眶。
二十年是个什么概念?回过头来看,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;然而,二十年的岁月,在现实的生活中,是一步又一步、一年又一年实实在在地走了过去,这是二十个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啊。在这二十年间,人的本性或许不会变,但思想、举止、习惯等等都会随着现实的生活日趋成熟至近乎圆滑,犹如一朵诡丽的花朵,在白纸上赫然出现,刺目惊心,但又慢慢洇开来,似乎消失了踪影,但却真实地留在那白纸上了,或深或淡的痕迹。没有哪个人的成长,没有流过泪,没有受过伤,没有付出过代价。
在背道而弛的光阴尽头,除了与心纠缠不清的结,还有那些已经逝去的人离去的爱,佛说:“一切有为法,尽是因缘合和,缘起时起,缘尽还无,不外如是。”那伤痕虽痊愈了,但也一一成了“刻痕”。
只是,被遗忘、被忽略并不代表永久的湮灭,在往生的路上,这些刻痕也许就在某个时候提醒了自己,那些日子那些往事那些人,这时或许会恍然大悟,原来我一直记得,记得那些忽视了的疼痛,于是沉睡暗无天日的光景就此了结?这只是童话故事的结尾罢了。 然而,生活还要继续,而人还是得继续往生的道路上努力地前行。
这不是用文字就能填补的无奈,不如就遵循内心的所愿,留一段空白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心情。荼蘼花期虽晚,但迟早都要开。
这一夜,夜色里有风的凉意,夜凉如水的夜晚。窗外的风徐徐地越过窗棂,回旋在屋子里,一阵一阵。恍惚中,一丝细细的芳香,绵绵地弥漫。那是花开的声音,似涓涓的涧溪,平缓了心情,窗外是那兰花在切切私语。
透过玻璃窗遥望外面,灯火湮灭,看似又是如此静谧,刹那感动。
是夜,梦中花开无数,只记起兰花。
写于2008年8月31日